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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末现代_民族_概念形成小考_黄兴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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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末现代 / 民族 0概念形成小考
q 黄兴涛

内容提要 中国现代意义的 / 民 族 0概 念的 出现与 早期 运用, 是 认知民 族主 义形成 和发展的重要内容之一, 这一现代概念的萌 生可能 与 19 世纪 西方民族 的接触 和文化碰 撞具有一定的历史关联, 而流行得益于日本 汉字新 词对译西 方的用 法, 是中、西、日文化 交流互动的结晶。
关键词 / 民族 0概念 nation 现代意义
1中图分 类号 2K 251 1文献标识码 2A 1文章编号 20447- 662X ( 2011) 04- 0140- 05

在中国, 现代意义的 / 民族 0概念的 出现与早 期 运用, 是认知民族主义形成和发展的重要内容之一。 这一现代概念连同与之相伴随的现代民族意识在中 国的兴起, 可以说都是 中、西、日文化 交流 互动的 结 晶。以往学界曾长期认为, 中 国古代并 无 / 民族 0一 词, 清末民初中文里流行开来 的现代 / 民 族 0一词 和 概念, 乃完 全从日本传 入, 它是日本 人率先使用 / 和 制 0汉 词 / 民族 0来 对 译西 文 nat ion等 词 和 相应 概 念 的直 接 结 果 。这 一 结 论 里 , 无 疑 存 在 着 真 实, 但 也包 含 着 某 种 简 单 化 和 武 断 之 处 。 其 实 际 的 情 形较 为复 杂 , 值 得学 界 同人 加 以 历 史 的辨 析 和 深 入的 研讨 。

近年来, 国 内 学 者 不 断 发 现, 在 古 代 汉 语 里, / 民族 0一词虽不常见, 却也 并非无 有。 其所举出 的 最早例证, 现已上 溯至 5南齐书 6之 5高 逸传 # 顾 欢 传 6和唐人 李荃 5太 白阴 经 6中的 有 关使 用。? 2004 年, 民族学者郝时远先生更是一气举出十个例证, 强 调这些用例 / 足以证明 -民族 . 一词 确属中国古 代汉

语的名词 0。? 不过, 细心研 究迄 今为止 已发 现的古 代中国各 / 民 族 0用 例, 还 是不 难察 知, 其 内涵 不仅 十分不确定, 混杂 多义, 而 且很 多时 候 也多 是 表示 / 民之族属 0和 / 民之族类 0的一 般分类 含义, 与 / 族 类 0一词相当, 固定化程 度远不 如 / 宗族 0、/ 家族 0。 实际上, 古人 在表 达相 关含 义 时, 更 习 惯使 用 的词 汇, 还是单音节词 / 族 0。
总的说来, / 民 族 0一词 在古 代中 国 使用 不多, 多系不确指的分类泛称, 并不能 与某个 具体 民族连 结起来组成 / 某某民 族 0之 说。甚至 连 / 某某 族 0这 一类的构词, 在中国古 代也似 乎不 流行。这 当是其 固定化和概念化程度严重不足的证据。情况开始出 现某种值得注意的变 化, 还是 在晚 清初期。 笔者发 现, 其最早的变化, 可能与 19世纪重新到来的西方
* 本文的写作得到 / 教育部 新世纪 人才计 划 0的资 助。项目 号为 N CET - 07- 0822。
? 邸永君: 5/ 民族 0一词非舶来品 6, 5中国民族 报 6 2004年 2 月 20日; 茹莹: 5汉语 / 民族 0一 词在我国 的最早出 现 6, 5世界民 族 6 2001年第 6 期。
? 郝时远: 5中文 / 民族 0一词源流考辨 6, 5民族研 究 6 2004年 第 6期。郝文对此前的有关研究具有某种总结的性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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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末现代 / 民族 0概念形成小考

民族的接触和文化 碰撞, 具 有一 定的历 史关 联。因 为正是在德国早期来华传教士郭士立 19 世纪 30 年 代 所编 撰 的 中 文杂 志 和 著作 里, 我 们 较早 见 到 了 / 某某民族 0这样的 / 民族 0双音节词之固定化、概念 化程度较高的用法, 以及 / 某某族类 0和 / 某某族 0这 类构词的大量出现。前 者的 例子, 笔 者多 年前曾 举 出一个, 并得到学界同行的关注, 它是:
昔以色列民族 如行 陆路渡 约耳 旦河也, 正 渡之际, 皇上 帝尔 主宰 令 水涸, 犹干 江海 (亦 ) 然, 则普天下之民认皇上帝之全能, 且尔恒敬畏 之也。? 近年来在查阅郭士 立的 其他中 文书 籍时, 笔 者 又曾见到另外的用例, 比如:
每年英吉利民所捐之财, 共计数十万金, 遂 设他会, 撰著劝世文, 敷教与愚民。亦排联名签 题会, 加增圣经之 本, 译 圣录异 话, 传 之普天 下 之诸民族也。如此不独利己而利他也。? 郭士立 ( K. F. Gu tzlaf,f 1803 - 1851 ), 又 译郭 实 猎或郭实腊, 出生 于普 鲁士, 1826 年 神学 院 毕业 后 到东方传教。 19世纪 30 年代曾 帮助西 方列强收 集 中国沿海情报, 并在鸦片战争中扮演不光彩的角色。 郭士立除通晓英、德、荷 等西 方文字 外, 还 掌握了 中 文、马来文、日文和泰文。他一生著述 80余种, 并以 英文 和中 文 著 作为 主。 其中 文 笔 名为 / 爱 汉者 0。 1833年, 郭士立创 办于 广州并 任主 编的 5东 西洋 考 每月统记传 6, 为中 国境 内 最早 用中 文出 版 的近 代 期刊。 1838年, 他出版 5古今 万国 纲鉴 录 6一书, 这 是传教士所编译的最早中文世界史著作之一。 1850 年, 该书曾由宁波华 花圣经 书房 再版。郭 士立使 用 / 民族 0的上述 两个例 子, 就分 别出 现在 5东 西洋 考 每月统记传 6和 5古今万国纲鉴录 6之中。 最近, 笔者收到新加坡华人学者庄钦永、周清海 二位先生刚刚出版的大 著 5基督 教传教 士与近现 代 汉语新 词 6一 书, 其 中 作 者 又 有新 的 发 现, 他 们 指 出, 早在此前三、四年即 1834 年, 郭 士立在 5救世 主 耶稣基督行论之 要略传 6一 书的 / 煞语 0中, 就率 先 以现代形式使用了 / 民族 0一词, 该书写道:
盖皇上帝符 玺证据 耶稣之 教训 为天之 谕, 言言实实, 略无粉 饰, 故 申谕中 外诸 民族, 悔 罪

伏奉耶稣救世者之教也。?
虽然, 我们现在已无法考证出, 郭士立所使用的 / 民族 0究竟对应的是哪个西文词, 但从当时 早已失 去故国的 / 以色 列 0, 被其 称 之为 / 民 族 0等 信 息来 看, 它对应的更像是 13 - 16 世纪 英文里 流行的 nation 之古代含 义, 即 / 指 的是 一个 -族 群 . , 而非 -政 治组织 的群 体 . 0。? 在 近 代德 文 中, nation 的 这一 具有种族和历史文化共 性的人 类群体 之传 统内涵, 得到了更多的保 留。此种 nation 的 古义, 与中 文里 传统的 / 族类 0、/ 族民 0等词, 恰有相通 之处, 故它同 时也被具有英、德双 重语 言背 景的 郭 士立 译为 / 族 类 0或 / 族 0。? 在 5东 西洋 考每 月统 记传 6和 5古今 万国纲鉴录 6中, 双音节词 /族类 0, 甚至比 / 民族 0一 词的使用还 要正 式和多 些。如 / 回回 族类 0这 样的 称法, 在其中就相当常见; /蒙古族 0、/ 大 西洋族 0等 这类词, 则更多。但在传统的中文里, 将一个泛称归 类词, 与一个它所包含的 具体所 指合在 一起 构成新 词, 如像 / 回回族类 0这 样构词, 往 往是很 别扭的, 这 就仿佛今人要称 / 男性别 0或 / 女性别 0, 让人感觉怪 异一样。相比之 下, / 某 某民 族 0这一 构 词, 反 倒较 / 某某族类 0要顺当。不 过, 郭士立 本人似乎 并没有 自觉意识到这一点, 他只 是在努 力进行 转译 活动而 已。由此也可见中西名词 概念 对应之 初, 传 教士们
? 爱汉者等编, 黄 时鉴 整理: 5东西 洋考每 月统 记传 6所载 5论约书亚降迦 南国 6一 文。道 光丁酉 年九 月 ( 1837年 10 月 )。 中华书局, 1997年影印本, 第 271页。参见黄兴涛: 5/ 民族 0一词 究竟何时在中文里 出现 6, 5浙江学 刊 6 2002 年第 1期; 也 可见稍 后方维规的 5论近代思想史上的 / 民族 0、/ nation0与中国 6, 5二十 一世纪 6 2002 年 4 月号。
? 郭士立: 5古今万国纲鉴录 6卷 16, / 道光十八年 ( 1838) 戊 戌仲秋镌, 新嘉坡坚夏书院藏 板 0, 第 66页。 笔者所见 为哈佛燕 京学社图书馆藏本。
? 郭士立: 5救世主 耶稣基 督行论 之要略 传 6, 1834年 新嘉 坡坚夏书院藏板, 第 74页下。转引自庄钦永、周清海: 5基督教传 教士与近现代汉 语新 词 6, 新 加坡 青年 书局, 2010 年, 第 56 - 57 页。
? 雷蒙 # 威廉斯著: 5关键词: 文化与社 会的词汇 6, 刘建基 译, 三联书店, 2005年, 第 316页。
? 如 5东西洋考每月统记 传 6所载 的 5玛塔 喇省 6、5论欧罗 巴事情6和 5光阴易度 6等文中, 就分别有这样 使用的例子: / 回回 族类本不侵 玛 塔 喇省, 待 至 大清 年 间, 回王 弄 权, 今朝 始 兴 0; / (欧罗巴 )自古以来, 民各族类居之 0 (道光乙未年 五月 ); / 且阿 细阿大地陆之族类好学重文, 连印度 土人都阅 5东西 洋考 6, 即汉 人阿细阿诸族之魁, 何可延滞乎! 0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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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作出的某些独特努 力, 以及 他们所 面临 的用词 困 难。
不过, 有一点应该强调, 也即正是在与西方相关 词汇相互对应的过程中, 传统 中文里的 / 民族 0一 词 在双音节固定化、表达 概念的 稳定和 确定 程度等 方 面, 已着实向前迈进了一步。也就是说, 作为一种概 念的词型符号本身, 它 在晚清 已较早 开始 了某种 现 代化的适应与调整过程。这无疑是其走向完全现代 意义的 / 民族 0概念 的 重 要条 件 之 一, 它同 时 还 表 明, 传统的民族概念, 实具有着转化为现代民族概念 较强的内在潜能。
5东西洋考 每月统 记传 6和 5古 今万国 纲鉴 录 6 等都曾传到日 本, ? 郭 士立 / 民 族 0一 词的创 造性 用 法 是否 对日 本学者 翻译 西方 相关 概念 产生 某种 影 响, 尚有待研究。但它对晚清国人有关的使用, 迄今 为止尚未发现直接影响的更多证据。从笔者所见到 的资料来看, 甲午战争以前国 内有关 / 民 族 0一词 的 汉文用例, 多没能突破传统泛 指 / 民之族 类 0用法 的 局限。? 这是今人在考察现代 / 民族 0概念在中 国出 现时, 不能不予以正视和思考的问题。

在清末, 现代汉语中 / 民族 0一词和 概念流行 开 来, 应当说主要还是得 益于日 本汉字 新词 对译西 文 的用法。该词从日本正 式传 入中国, 开始 于戊戌 维 新时期的 5时务报 6, 更大规 模的传 播, 则是在 20 世 纪初年。笔者以 为, 1896 年 11 月 15 日, 5时 务报 6 的 / 东文报译 0栏登 载 5土耳 其论 6一文, 其 中对 / 民 族 0一词的使用, 似可以 看作 日本 现代 / 民族 0概 念 在中国正 式传 播 的嚆 失。该 栏目 的主 持 人和 翻 译 者, 是从日本请来的汉学家古城贞吉。文中写道:
彼 ( 指当 时 的土 耳其 人 ) ) ) 引 者 ) 独 知 战 斗, 而不解政 治, 长于 武断, 而 疏于 文事。故 能 征服各国, 同兹宗教。然古国民族, 不知统御之 道, 只赖同种族同 宗教 为倚信, 且所 奉教旨, 峻 猛严厉, 绝少变通, 不留余地, 故西欧文物之进, 不能容焉。然其所 治诸 民族, 已 为西 欧文物 感 化, 而不受其 羁縻。近今 世纪 间, 倡自 主之 论, 不胜枚举, 而国 民亦欲 助成 之。乃土 人懵焉 无

知, 拘泥故辙, 于是乎 有希 腊国独 立焉, 有罗马 尼塞尔维为自主之邦焉。 , ,
土耳其帝国所治民族, 一曰土耳其人, 二曰 阿拉比亚人, 三曰希 腊人, 四曰亚 儿米 尼亚人, 五曰是拉母人, 六曰亚儿把尼亚人。此六民族, 其最要者也。 , , ? 从上述引文可知, 这里 的 / 民族 0既是 / 历 史文 化共同体 0, 也 是具有 独 立建 国的 自主 权 利之 政治 共同体。作者并由此提醒 读者, 那种单 靠传 统的种 族和宗教同一性力量, 也 即历史 文化意 义上 的传统 民族治理方法, 实在是不懂 ( 现代 ) 政治统御 之道的 表现, 它根本无法制止境内各民族的独立建国之势, 因而也就最终难逃自身分崩离析的厄运。这个被当 时欧洲人称之为 / 病夫之国 0的土 耳其, 其民 族在近 代的悲惨命运之历史警示, 连同现 代意义 的 / 民族 0 概念本身, 就这样被带给了以梁启超、章太炎等为代 表的那批中国高度敏感、危机意 识极强 的维 新思想 家和革命启蒙者们, 从而迅速地被他们所了解、所熟 悉, 并自觉运用到救亡图存、变法革命的民族运动洪 流之中。 在清末中国和明治日本, 现代 意义的 / 民族 0概 念, 公认主要来源 于对西 方 nation一 词的 汉字 对译 和政治动员。 而在 西方, nation 一 词又 源于 拉 丁文 nationem, 原意是 / 出生 0。最初, 出 生在同一 个地方 的人群, 自然总是既分享同一语言文化, 又受到同一 政治制度和法律的管治, 故有学 者强调, 西方 的 nation 早已孕育着政治和文化的双重含义, 但 / 这种双
? 如 5古今万国纲鉴录 6一书, 就 至少曾于 1874年 ( 明治七 年 )在日本出现过两种和刻本: 大槻诚之、渡边约郎解 的 5万国纲 鉴录和解 6; 大槻诚之训点、柳泽信 大校正 的 5古 今万国 纲鉴录 6 三卷本。参见邹振环: 5西方传教士与晚 清西史东渐 6, 上海古籍 出版社, 2007年, 第 329- 330页。
? 如人们常提到的王韬 5洋务在用其 所长 6一文 中所谓 / 民 族殷繁 0和笔者发现的 5申报 6 1872年 8 月 24日 5论治上海事宜 6 一文中所谓 /上海 民族繁 多 0, 其 中 / 民族 0一词 就仍 为 / 民 之族 类 0的意思。另据金观涛和刘青峰最新统计研究, 晚清 至 1895年 以前, 他们见到 13次 / 民族 0一 词的用例, 其中就 有 6 次用于 / 某 民族类0的片语中, 亦可证明其固 定化程度 不足一点。 参见金观 涛、刘青峰: 5观 念史研 究) ) ) 中 国现代 重要 政治术 语的 形成 6, 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, 2008 年, 第 531页。
? 5土耳其论 6, 5时务报 6光 绪二十二 年十月十 一日, 第 11 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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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含义由于西欧 (特别是英法 )和中 东欧 (特别 是德 国 )发展不 平衡 而得 到强 化 0。现 代化 起步 较早 的 英法两国, 宪政民主发展较为成熟, 尤其是经过法国 大革命的洗礼, nation 一 词中 的政 治 (法 律 ) 共同 体 的含义被突出; 而后进的德国面对英法的政治、经济 和军事压力, 基于一种心理反弹, 更多地强调其中的 文化 (种族、历史 ) 共同体的 传统含 意。 此种含义 在 浪漫主义等运动的推 动下得 到强化, 赫尔 德的文 化 (型 )民族主 义, 可 以视 作这 类诉 求的 理论 形态; 而 政治 (型 ) 民族主义, 则以体现卢梭 / 主权在民 0精神 的民族思想为代表。? 不过, 在 近代西 方, 特别是 英 法文的 nation概念 里, 总的 说来作 为政 治共 同体 和 文化共同体的双重内涵, 通常又是难以决然分割的, 前者甚至是凸显传统民族与现代民族分野的必要前 提。
在日本, 原本没有 可以同 时表达 上述 双重含 义 的词汇, 近代日人对 nation 概念的理解, 实际上 经历 了由自由民权运动着 重从政 治角度 认知, 将其理 解 为 / 国民 0, 和从国粹运动角度再 强调其 文化含义 的 过程。但日本国粹主义者所 传播的 / 民族 0概念, 也 没有排除其现代政治 共同体 的内涵, 而是 作为政 治 共同体的 / 日本国民 0之 / 民 0与作为文化、血缘 共同 体的 / 大和族 0之 / 族 0相结合的结果。在这点 上, 旅 日学者王 柯 所言 不 无道 理: / 他们 之 所 以提 起 -民 族 . , 就是为了 从文 化和 血 缘的 侧面 更加 强 调日 本 n at ion 的一体性。0? 这 种 民 族概 念, 虽 是杂 交 的 产 物, 但显然较接近于德 国取 向, 或更 准确 地说, 它 认 同的是包含了 以 / 国民 0身份 作为 平等 政治 基础 的 历史文化共同体。
戊戌时期及 20 世纪初年, 从日本导入中国的现 代 / 民族 0概 念是 复杂 的, 既 有英 法取 向, 也 有德 国 取向, 更多的时候则混杂不清。但无论是何种情况, 它们都程度不 同地 包含 了以 现代 / 国民 0作 为其 平 等政治基础的内涵部分。而中国新知识人真正得以 对这一现代概念有别 于传统 的内涵 有所 把握, 特 别 是对其中的现代政治意涵 ) ) ) 享有主权及其主体当 为 / 国民 0的成员身份有切实了解, 又与 / 民族主 义 0 和现代 / 国 民 0、/ 主权 0概念 等的传 入, 有 着直接 的 关联。因此对 20 世纪初年中国现 代 / 民 族 0概念 兴

起的考察, 实不能与 /民族主义 0以及现 代 / 国民 0等 概念的传入历史分开来讨论。
以 / 民族主义 0为 例, 1901 年, 梁 启超 等人 就已 引进了这一 概 念, 在 5国 家思 想 变 迁 异同 论 6一文 里, 他就公开表 示: / 民族 主 义者, 世界 最 光明 正大 公平之主义也。不使他族 侵我 之自由, 我亦 毋侵他 族之自由。其 在于 本国 也, 人 之独 立; 其在 于 世界 也, 国之独 立 0。? 1902 年, 在 著 名的 5新 民说 6中, 梁又指出: / 自十六世纪以来 (约四百 年前 ) , 欧洲所 以发达, 世 界 所 以 进 步, 皆 由民 族 主 义 N ationalism 所磅礴冲激而成。民 族主义 者何? 各 地同 种族, 同 言语, 同宗教, 同习 俗之 人, 相 视如 同 胞, 务 独 立自 治, 组织完 备之 政 府, 以 谋公 益 而 御 他族 是 也 0。? 这里所谓个人独立, 即谓养成国民的主体性; 对外独 立, 即是要建设自主的 民族国 家。实际 上说 的就是 对内对外两方面的主 权问题。 当时, 从 内外 两方面 认识主权的议论是很多的, 如 5二十 世纪之 支那 6杂 志上就曾有文 指出: / 国 法上 之主 权乃 政 治上 加被 治者以权力, 故生服从 之义务。 国际法 上之 主权则 反是, 不服从他国亦不能致他国之服从。要之, 国家 主权, 其体虽一, 其用 不同。在 于自国, 曰国 法上之 主权; 对于外国, 曰国际法上之主权。世所用对外主 权一语, 即国际法主权之变文也 0。? 正因 为民族国 家的主权建设包括对内对外两方面的内涵, 所以, 它 在政治上就必然是超越专制政体的近代性或现代性 国家。对此, 当时就有人曾 予强调: / 民族之 政治能
? 参见林同奇: 5/ 民族 0、/ 民族国 家 0、/ 民 族主义 0的双重 含义 ) )) 从葛兆光的 3重建 / 中国 0的历史论 述 4谈起 6, 载 5二十 一世纪 6 2006 年 4 月号 ( 总第 94 期 )。林文中关于 民族具有政治 和文化双重含义的说法, 受到旅日 学者王柯 的直接启 发, 参见王 柯: 5/ 民族 0: 一个来自日本的误会 6, 5二十一世纪 6 2003 年 6月 号 (总第 77 期 ) 。笔者多年前强调民族认同无论如何必定是政治 和文化的双重认同的观点, 与此 不谋而合。可 见拙文 5清末民国 时期 / 中华民族 0观念认同性质论 6, 5北京档案史料 6 2004年第 2 期。
? 王柯: 5/ 民族 0: 一个 来自 日本 的误会 6, 5二 十一 世纪 6 2003年 6月号 (总 77期 )。
? 张品兴主编: 5梁启 超全 集 6, 第 1 册, 北 京出 版社, 1999 年, 第 459页。
? 张品兴主编: 5梁启超全集 6, 第 2册, 第 656 页。 ? 黔首: 5国 际 法上 之 国家 6, 5二 十世 纪 之 支那 6 第 1 期 ( 1905年 6 月 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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力常有优劣焉, 能由专制政体而进化于民族国家者, 则能优胜; 不能由专制政体而进于民族国家者, 则常 劣败。0? 也正因为如此, 梁启超当时一面呼吁 / 欲救 中国, 无 他 术 焉, 亦 先 建 设 一 民 族 主 义 之 国 家 而 已 0, 而同时却 主张 造就 拥 有主 权即 主人 翁 意识 的 / 新国民 0。这种打破天下观念, 建立以 现代国民 为 主体的民族国家的思想, 乃是民族主义的重要内容, 在这个意义上, 有学 者认定 / 将 -民 族 . 与 -国民 . 的 概念联系在一起, 正是 中国近 代民族 主义 兴起的 重 要标志 0, ? 的确是别有慧识。
当然, 现代 / 民族 0观 念和 意识 在中 国 的形 成, 不能仅以现代意义的 / 民族 0一 词和概 念的出现、以 及初步使用为依据。它 的最 初兴起, 也可 由其他 相 关词汇与概念来部 分地加 以表 达和传 达。但是, 比 较完整意义上的现代 民族意 识和观 念的 形成, 却 是 无论如何也无法 完全 漠视现 代含 义的 / 民 族 0、/ 国 民 0、/ 民族主义 0、/ 主权 0、/ 种族 0等词 和概念的 传 播、与彼此互动之历史功能的。在近代中国, 正如许 多学者已指出的, 比较完整意义上的民族主义, 乃形 成于戊戌维新时期及稍后, 标志性事件之一, 就是康 有为等发起 / 保国 会 0并 提出 / 保 国、保 种、保教 0三 位一体的明确诉求。而这, 恰 与现代意 义的 / 民 族 0 概念, 以及 / 种族 0、/ 国民 0和 / 主权 0等 相关名词 概 念开始在中国逐渐较多使用起来的时间, 正好一致, 这当绝非偶然。
众所周知, 20世纪初年革命派所使用的 / 民 族 0 一词往往与 / 种族 0混淆, 甚至立 宪派和 其他方面 人 士也未能完全避免这种 混淆 (尽 管他们 中也有人 有 时对此加以分辨 ), ? 这与中文里有关 / 族 0的传统用 法当不无关系。但同时 我们 必须指 出, 即 便是革 命 派, 其最初所理解和使用的 / 民族 0和 / 种族 0等 词和 概念的具体内涵, 也远远无法 为 / 血缘 0共同体的 内 蕴所限定, 而实际上往 往同时 也包含 了独 立的政 治 主权共同体、以及历史 文化共 同体等 多方 面的现 代 意涵。这就是这些词汇和概念能不同程度地参与和 影响当时中国的民族 认同与 民族解 放运 动的原 因。 只不过其所运用之人关心与强调的重点、范围, 会因 人而异、有所不同罢了。
在 19 世纪末和 20世 纪的最 初几 年里, 中国 新

式知识分子正是激于现 实的民 族危机, 并通 过使用 / 民族 0、/ 种 族 0、/ 国 民 0、/ 主权 0和 / 民 族主 义 0、 / 帝国主义 0和 / 殖民主义 0等新概念, 从 而最终确立 了现代民族观念和思 想意识。 其中, 一 部分 汉族知 识分子因之开始鼓动 / 反满 0民族 革命; 另有 一些新 知识人, 特别是反对排满、主张立宪者则由此看到了 国内各民族分裂内乱的 危险, 并 自然激 发出 一种中 国境内各民族一体融合、共同立宪发展、一致对外的 / 大民族 0情 思。有人 将这 两种 思想 取向 称之 为两 套 / 民族国家建国方案 0。其持有者虽 都高喊 / 中国 者, 中国人 之 中国 0, 但 对 / 中 国人 0的理 解 实 有不 同, 故锋芒所向一则针对外部列强, 一则针对满族统 治者。? 而在构建 / 大 民族 0观念方 面, 梁 启超 无疑 堪称时代的先觉。有关后一问题, 笔者已另有研究, 此不赘言。
作者单位: 中国人民大学清史所 责任编辑: 黄晓军
? 5国家学上之支那民族观 6, 5游学译编 6第 11 册 ( 1903年 10月 5日 ), 第 12- 13页。
? 王柯: 5/ 民族 0: 一个 来自 日本 的误会 6, 5二 十一 世纪 6 2003年 6月号 (总 77期 )。
? 当时对民族内涵较多了解的梁启超也一度 分不清民族与 种族或人种的差别, 如 1902 年在 5新民说 6中, 他就把民族按肤色 明确分为黑色民族、红色民族、棕色民族、黄色民族和白色民族五 种。
? 许小青: 5 1903 年前后 新式知 识分 子的 主权 意识与 民族 国家认同 6, 5天津社会科学 6 2002年第 4 期。感谢 小青教授寄赠 笔者他所作的多篇相关主题的论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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